伊人睽睽 作品

第123章 血觀音16

    徐清圓清醒,是被一陣壓抑的低咳聲驚醒的。

    稀薄的光照入帳子裡,她側身而臥,靜靜地看到帳外的模糊光影。

    她看到門開了一條縫,晏傾聲音很低地和外面的人說話。說了許久,他用帕子捂著口鼻,儘量壓低聲音。徐清圓猜,門外那人,應當是風若。

    那邊的說話聲很低,徐清圓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。臥在帳中的她只是看著晏傾的背影,寬鬆衣袍穿在他身上如鶴羽飛揚,可她從背後,看到的不是風華俊逸,而是他的清薄蒼然。

    他瘦了很多。

    清圓一直不敢多想,但今日隔帳看他,才無法繼續欺騙自己——比在蜀州時,晏傾身體確實差了很多。

    她看到他關上門,走到桌案前,背對著自己的方向坐下。他提筆寫字,手腕瘦得突兀,一隻手又一直悶悶地用帕子壓著呼吸。

    弓肩咳嗽也罷,她見他寫了幾個字就停筆,伏在案頭半晌起不來,好不容易寫了些字,筆又從手中脫落。

    他起身撿筆時,手撐在桌上,整個人微微晃了一晃,差點跌摔下去。

    晏傾頭昏目眩,體力不支,出了一頭冷汗,卻一點兒聲音都沒發出。染血的帕子被他平靜無比地燒掉,力氣消退過快讓他無法提筆,他便只好靜坐沉思。

    多病之身,瘦骨嶙峋。

    可是徐清圓望著他,倏忽間看到他那與塵同光的高貴。

    既不開門窗,也不點燈。辰光熹微中,高貴而孤獨的白鶴坐在一片闃寂幽暗中,被病痛折磨。

    徐清圓看到平時見不到的晏傾的另一面——肩背始終不彎,對命運未曾言敗。他安靜地收整著自己的驕傲,尊嚴。

    於是,賬內的徐清圓便只是揪著心,不敢去打擾他。她放下簾子,裝作自己仍在沉睡,將臉埋在枕中。她的心臟被外面的咳聲一聲聲揪著,卻只能閉著眼忍著淚,裝作不知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維護他的驕傲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,其實,若有可能,晏傾是不願任何人看到他被苦病折磨的樣子吧。

    如果她沒有猜錯,如果他真的是那個故人。他曾是那麼金貴的人,卻不得不因病,選擇成為一個弱者,讓人照顧他。這對晏傾來說,其實是恥辱吧?

    可是晏傾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。

    他從來不對照顧他的人發脾氣,無論是風若還是徐清圓,都沒見過生病的晏傾對他們置氣,擺臉色。他其實一直照顧著他們的心情……然而受折磨的人,一直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遙遠的太子羨哥哥,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?

    睡在她身畔的清雨哥哥,到底擁有怎樣高貴的人格?

    明明已經認識他那麼久,徐清圓卻好像才初初開始認識他,瞭解他。她突兀地覺得自己的情愛膚淺單薄,若是她始終不認識真正的晏傾,她憑什麼說她心悅他,憑什麼懇求他留下來,活在人世間呢?

    這人世間,真的是晏傾喜歡的嗎?

    他……喜歡過嗎?

    帳內閉著眼睛落淚的徐清圓模模糊糊地想了很多,聽到外面的咳嗽聲停了,她猜晏傾應當已經收整好了自己,不會再表現出病得厲害的模樣了。

    徐清圓這才淺淺吟一聲,裝作剛剛醒來的模樣,撩帳披衣,揉著惺忪睡眼。

    晏傾果然已經讓他自己看上去和平時無意了,他坐在桌邊,慢慢地飲一杯茶,對上她目光,他眼中露出幾分笑:“醒了?”

    徐清圓睫毛微顫,躲了一下,忍住那差點沒控制住的淚點。她含糊嘟囔:“你醒的好早。”

    晏傾莞爾:“要忙的事太多了……嗯,你快些起床吧,早膳都備好了。”

    徐清圓有心拖延,想讓他少勞累一會兒,她說:“不著急吧?我們不是說好你養病,我出去查案子嗎?”

    晏傾:“哦,昨夜是誰不想我下墳的?難道徐娘子自己可以?”

    徐清圓:“有什麼不可以?我只是晚上怕,白日未必怕。何況、何況……你應該會把風若借給我吧?”

    晏傾道:“風若與我置氣,我說了他幾句,他有些不高興。你恐怕說不動現在的他……好了,不要說這些了,快些起身吧。李將軍和雲延王子那裡,都要給個交代的。”

    徐清圓只好不情不願地起床,她絞盡腦汁地想怎麼留下晏傾時,晏傾卻說要出門。

    她正用箸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一隻包子,聽他要走,忙站起來,被包子嗆得直咳嗽。

    晏傾伸手拍她肩,嘆道:“你慢慢吃。我有一項活計交給你,你不必和我們出門。我最近手腕無力,寫字經常累,但是給陛下與中樞的摺子,卻不能不寫。甘州這邊的案子,每日詳情都要寫書告知陛下,我也向陛下說過我的病……煩請妹妹代筆,至少陛下是知道的,不會怪罪於你。”

    徐清圓心中奇怪,覺得他讓她代寫奏摺,有點膽大妄為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他本來也很膽大就是了。

    何況徐清圓今早也確實看到他提筆寫字的困難。

    他說自己病痛時坦然,徐清圓卻為他難受,怕他多想,她趕緊應下,只問:“我該如何寫呢?我從未寫過摺子。”

    晏傾:“妹妹自行發揮吧。”

    徐清圓:“……?”

    風若在門外抱刀而候,徐清圓便沒有多說,只送他二人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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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出了客棧,風若就說:“寫不了字,卻能挖墳,你就不怕徐娘子懷疑你的用心?”

    晏傾溫和:“不差這一樁。”

    懷疑早已是密密蛛網,他是少一筆還是多一筆,都沒關係。

    風若問:“所以為什麼要讓她幫你寫摺子?你真的已經寫不了字了?如果是這樣,我寧可打暈你帶你離開,也不會讓你再這麼折騰了。”

    晏傾:“放心,我心中有數,我沒有到那一步。我只是想趁著我還有能力的時候,讓陛下看到徐娘子的才華,讓陛下看到更多可能。”

    他願意與她成親,除了要照顧她,本就有託著她的意思——寧可折斷自己的羽翅,他也想給她更好的人生。

    不然,她嫁給這樣羸弱的他,圖什麼呢?